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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梦十二个小戏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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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梦十二个小戏子

红楼梦十二个小戏子信息图

大观园里,除了主子与丫鬟,还住着一群身份特殊的人:十二个从苏州买来的女戏子。她们为元妃省亲而买,学戏于梨香院,后来散入各房,最后或逐、或亡、或出家。在《红楼梦》众多人物里,她们最容易被略过,却也最能照见”人”字的分量。

一、来源:姑苏采买,梨香院学戏

她们不是家生子,也不是陪房,而是”买来的”。第十六回,为预备元妃省亲,贾蔷被派去经办戏班:

下姑苏聘请教习,采买女孩子,置办乐器行头等事。[¹]

十二个女孩子就这样从苏州被买进贾府,安置在梨香院学戏。第五十八回遣散时,王夫人一句话点明了她们的来历:

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,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,因无能卖了做这事,装丑弄鬼的几年。[²]

“好人家的儿女”,却”因无能卖了”——这一句,是她们全部命运的起点。

二、十二个女孩子:名与角色

书中并未在一处列出十二人的全名单。可考见者有:文官、宝官、玉官、龄官、芳官、藕官、菂(dì)官、葵官、豆官、艾官、茄官,以及菂官之后补入的蕊官——十二之数虽明,具体名单却难复原。其中”菂”读 dì,本义为莲子;此名庚辰本作”菂官”,一作”药官”。[⁸]

她们各有行当。第五十八回遣散时,明确交代了各人的角色与去向:

第三十六回又点出:十二人中,唱小旦的龄官唱得最好。[³]

三、女扮男装与”假凤虚凰”:藕官与菂官

戏台上,她们常要女扮男装。最动人的一段,是藕官与菂官。第五十八回回目即作”杏子阴假凤泣虚凰”——通常解读为:“假凤”是扮小生的藕官,“虚凰”是扮小旦的菂官。芳官向宝玉讲出这段情由:

他竟是疯傻的想头,说他自己是小生,菂官是小旦,常做夫妻,虽说是假的,每日那些曲文排场,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,故此二人就疯了,虽不做戏,寻常饮食起坐,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。菂官一死,他哭的死去活来,至今不忘,所以每节烧纸。[²]

藕官在杏树下偷偷烧纸,祭的就是死去的菂官。宝玉撞见,替她遮掩,才引出这段隐情。后来补了蕊官,藕官待蕊官一般温柔体贴。旁人问她是否”得新弃旧”,她答出一番痴理:

比如男子丧了妻,或有必当续弦者,也必要续弦为是。便只是不把死的丢过不提,便是情深意重了。若一味因死的不续,孤守一世,妨了大节,也不是理,死者反不安了。[²]

戏是假的,情是真的;台上扮夫妻,台下竟成生死之交。这正是”女扮男装”在《红楼梦》里最深的一层:性别是扮出来的,情却不是。

四、龄官:不肯唱、划”蔷”、情悟梨香院

十二人里,龄官写得最重。第三十回,宝玉在蔷薇花架下看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,用金簪划地,划来划去只一个字——

画来画去,还是个”蔷”字。再看,还是个”蔷”字……已经画了有几千个”蔷”。[⁴]

“蔷”是贾蔷的”蔷”。这一回的回目,庚辰本作”椿灵划蔷痴及局外”;此外尚有”龄官划蔷痴及局外""椿龄划蔷痴及局外”等异文,各本归属待考。[⁴]

第三十六回,宝玉慕名去梨香院找龄官唱《牡丹亭》的”袅晴丝”,却碰了一鼻子灰。龄官躺在枕上,“文风不动”,正色道:“嗓子哑了。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,我还没有唱呢。“——连元妃传唤她都未必肯唱,何况宝玉。[³]

紧接着,贾蔷花一两八钱银子买了只雀儿来哄她,龄官却冷笑了:

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,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,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,也偏生干这个。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,还问我好不好。[³]

这一句”关在这牢坑里”,是戏子对自身处境最清醒的一次控诉。宝玉在旁边看呆了,“这才领会了划’蔷’深意”,回去后对袭人长叹:

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……自此深悟人生情缘,各有分定。[³]

龄官的一”痴”,竟成了宝玉”情悟”的引子。

五、遣散:老太妃薨,各归其主

第五十八回,一位老太妃薨逝,敕谕”凡有爵之家,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”;其时”各官宦家,凡养优伶男女者,一概蠲免遣发”,贾府便议定遣发这十二个女孩子。[²]

王夫人主张给银子让她们各自回家:

如今有这机会,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费,各自去罢……咱们如今损阴坏德,而且还小器。[²]

可问下来,“倒有一多半不愿意回家的”:有的说父母”只以卖我们为事,这一去还被他卖了”;有的父母已亡,或被叔伯兄弟所卖;有的无人可投;有的”恋恩不舍”。愿去的只有四五人。于是去者由乾娘领回,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——就是上面那份”各归其主”的名单。[²]

从这一刻起,“戏子”成了各房的丫头。她们的戏,唱完了。

六、逐出与出家:晴雯、芳官、四儿;芳官、藕官、蕊官

第七十七回,王夫人亲来怡红院查人,一口气逐出三人:晴雯被从炕上拖下来撵出,不久抱屈夭亡;芳官、四儿(蕙香)也被叫家人领出。这一回的回目下句,正是”美优伶斩情归水月”。[⁵]

被逐之后,芳官与藕官、蕊官三人不肯就范,寻死觅活,只要剪了头发做尼姑。最后:

从此芳官跟了水月庵的智通,蕊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庵的圆心,各自出家去了。[⁵]

晴雯死于逐出,芳官三人则斩断尘缘。物朽人散之后,戏子们以最决绝的方式退出了这场盛筵。

七、脂批里的她们

脂批(含蒙府本批语)对这群女孩子,态度颇为复杂。

第三十六回回前批(庚辰本、己卯本)直接点出”梨香院”的用意:

梨香院是明写大家蓄戏不免奸淫之陋,可不慎哉,慎哉![⁶]

这是把”蓄养戏子”看作世家的一种”陋”,语气严厉。同一回的蒙府本回前总批却另是一种口吻:

造物何当作主张,任人禀受福修长。画蔷亦自非容易,解得臣忠子也良。[⁶]

批的是”画蔷”——把龄官的一腔痴情,比作”臣忠子良”,读出了其中的”忠”与”良”。

写龄官拒绝宝玉唱曲时,蒙府本侧批道:

非龄官不能如此做事,非宝玉不能如此忍。其文冷中浓具意蕴而。诚有”富贵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”之意。[⁶]

至于芳官,第五十八回写她哭得狼狈、敞着裤腿,庚辰本双行夹批赞道:

四字奇想,写得纸上跳出一个女优来。[⁶]

一句”跳出一个女优来”,是脂批对她们最生动的一次注目。

八、余论:从”戏子”到”人”

戏子是”买来的”、供人”装丑弄鬼”的营生。可在《红楼梦》里,曹雪芹偏让她们一个个活成了”人”:藕官为亡者烧纸,龄官为处境冷笑,芳官被逐后宁肯出家也不肯”配人”。王夫人说她们是”好人家的儿女”,龄官说这园子是”牢坑”——两句话之间,就是她们的一生。

她们从苏州来,在梨香院学戏,散入大观园,最后或死或散或入空门。读《红楼梦》,若只看见主子与丫鬟,便漏掉了这一群”美优伶”——而她们,恰恰是”千红一哭,万艳同悲”(第五回”千红一窟""万艳同杯”之谐音)里,最早哭出声的那几个。[⁷]

引用来源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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