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雯

晴雯是《红楼梦》里第一个被写入判词的人。第五回,贾宝玉梦入太虚幻境,翻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,看到的头一首判词,写的就是她——那时她还没在书中正式登场,命运却已经写定。
一、判词与出身:霁(jì)月难逢,彩云易散
又副册的第一首判词是:
霁月难逢,彩云易散。心比天高,身为下贱。风流灵巧招人怨,寿夭多因毁谤生,多情公子空牵念。[¹]
“心比天高,身为下贱”八个字,“寿夭多因毁谤生”七个字——晴雯的一生,几乎就是这两句判词的注脚。
她的出身,要等到第七十七回被逐之后,才由叙述者补出:她本是赖大家用银子买来的丫头,进府时才十岁,“尚未留头”,因为常跟赖嬷(mó)嬷进来,贾母见她生得伶俐标致,十分喜爱,赖嬷嬷便把她孝敬了贾母;后来贾母又把她给了宝玉。[⁶] 所以脂批说她”前文不过带叙”,真正为她”写传”,是到被逐、将死之时。[⁹]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乡父母,“只知有个姑舅哥哥”。
二、撕扇子作千金一笑
晴雯的性格,最见锋芒的一场戏在第三十一回。宝玉因她失手跌折了扇子,说了两句重话,晴雯当场顶了回去:
二爷近来气大的很,行动就给脸子瞧。前儿连袭人都打了,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。要踢要打凭爷去。就是跌了扇子,也是平常的事。[²]
到了晚上,宝玉吃酒回来,两人和好。宝玉说,东西”原不过是借人所用”,扇子原是扇的,“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,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”。晴雯便真的把扇子接过来,“嗤的一声,撕了两半,接着嗤嗤又听几声”。宝玉在旁笑着叫”响的好,再撕响些”,连麝(shè)月的扇子也夺过来给她撕。晴雯”倚在床上”说”我也乏了,明儿再撕罢”,宝玉笑道:
古人云,“千金难买一笑”,几把扇子能值几何![²]
这一回的回目,就叫”撕扇子作千金一笑”。任性、娇纵、要强,都在这几把被撕碎的扇子里。
三、胡庸医看病与病补雀金裘
晴雯的病,起于第五十一回一晚的贪玩。她夜里穿着小袄出去吓麝月,吹了风,次日便”鼻塞声重”。宝玉怕惊动王夫人,只悄悄从后门请了大夫——请来的却是胡庸医。晴雯从暖阁的幔帐里伸出手去,那大夫看见:
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,足有三寸长,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。[³]
那大夫错当她是府里的小姐。药方上开了枳实、麻黄,宝玉一看就急了:“该死,该死,他拿着女孩儿们也象我们一样的治,如何使得!……这枳实、麻黄如何禁得。” 他把这类峻烈之药称作”狼虎药”(正文作”狼虎药”,回目作”虎狼药”,用字略异),另请了王太医。这一节的回目下句,正是”胡庸医乱用虎狼药”。[³]
紧接着的第五十二回,是她最”勇”的一笔。宝玉得了一件贾母给的”雀金呢”褂子——“这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”——不曾想头一日后襟就烧了指顶大的一个洞。外头织补匠、裁缝、绣匠都不认得这料子,没人敢揽。病中的晴雯忍不住翻身,说:
这是孔雀金线织的,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象界线似的界密了,只怕还可混得过去。……说不得,我挣命罢了。[⁴]
她”挽了一挽头发,披了衣裳,只觉头重身轻,满眼金星乱迸”,却”恨命咬牙捱着”,补两针,端详两针,“补不上三五针,伏在枕上歇一会”,直补到自鸣钟敲过四下。补完,她说:
补虽补了,到底不象,我也再不能了![⁴]
这一回的回目,就是”勇晴雯病补雀金裘”。
四、惩罚坠儿
同在第五十二回,晴雯还发了另一场火。平儿的手镯”虾须镯”被小丫头坠儿偷了,平儿怕晴雯”是块爆炭”、“或打或骂”嚷出来,只悄悄告诉了麝月。晴雯听说,“果然气的蛾眉倒蹙,凤眼圆睁”,立刻把坠儿叫来,“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,向枕边取了一丈青,向他手上乱戳”,骂道:
要这爪子作什么?拈不得针,拿不动线,只会偷嘴吃。眼皮子又浅,爪子又轻,打嘴现世的,不如戳烂了![⁴]
随后做主把坠儿撵了出去。这件事,把她的”爆炭”脾性与”要强”写得淋漓尽致——也埋下了日后为人所忌的根。
五、抄检大观园:眉眼像黛玉
第七十三回,傻大姐在山石处拾到一个”绣春囊”;第七十四回,王夫人震怒,王善保家的又趁机进谗,撺掇抄检大观园(“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”只是抄检时对外的说辞)。抄到怡红院,到了晴雯的箱子:
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,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,豁一声将箱子掀开,两手捉着底子,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,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。[⁵]
一场顶撞,硬气到底。而更值得注意的,是王夫人此前对她的印象。王夫人说,上次进园逛去,看见”一个水蛇腰,削肩膀,眉眼又有些象你林妹妹的,正在那里骂小丫头”。[⁵]
“眉眼又有些象你林妹妹”——这一句在全书里极重。晴雯与黛玉,不但眉眼相似,命运也相似:同样心高、同样遭谗、同样早夭。甲戌本第八回双行夹批已说”余谓晴有林风,袭乃钗副,真真不假”,后世”晴为黛影、袭为钗副”之说即由此而来。[⁹]
六、被逐与夭亡
第七十七回,王夫人亲来怡红院查人,把病中的晴雯”现从炕上拉了下来”,“蓬头垢面,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”,还吩咐只许把贴身衣服撂出去。[⁶] 宝玉在后面哭道”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”,又疑心身边有人走漏了私语。这一节,袭人作了解释,宝玉那句反问——“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,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?“——向来是读者争论的口子。[⁶]
当晚,宝玉私下去看晴雯。她躺在”芦席土炕”上,渴了半日,叫半个人也叫不着;宝玉用”黑沙吊子”给她倒了一碗”绛红”的粗茶,她”如得了甘露一般,一气都灌下去了”。她说了最不甘心的一段话:
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,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,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!我太不服。今日既已担了虚名,而且临死,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,早知如此,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。[⁶]
说罢,她”伸手取了剪刀,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”(“铰”读 jiǎo),又把贴身的旧红绫袄脱下,与宝玉换穿,说”这个你收了,以后就如见我一般”。这是”狠命咬下指甲”与”和宝玉互换内衣”的出处。而灯姑娘——那个一贯被人看轻的嫂子——听墙角之后的判断却是:
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。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。[⁶]
当夜,宝玉梦见晴雯从外头走来,笑道:“你们好生过罢,我从此就别过了。“[⁶] 醒来便哭道”晴雯死了”。她去世时,据诔(lěi)文所记,年仅十六。
七、芙蓉女儿诔
《红楼梦》写给一个丫鬟的最长的祭文,是第七十八回的《芙蓉女儿诔》。这一回的回目是”痴公子杜撰芙蓉诔”——一字”痴”,一字”杜撰”,宝玉的身份与态度都在里面。
芙蓉花神。 晴雯死时,有个小丫头转述她临终的话:不是说死,是”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,玉皇敕命我去司主”,她被差去”专管这芙蓉花的”。宝玉听了,“不但不为怪,亦且去悲而生喜”,指着芙蓉笑道:
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去司掌。我就料定他那样的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。[⁷]
前序后歌,远师楚人。 宝玉决意”另开生面”,不拘世俗祭礼,连文体也要”自放手眼”。他自述其法,要上追《大言》《招魂》《离骚》《九辩》《枯树》《问难》《秋水》《大人先生传》一路,或单句,或短联,或实典,或譬喻,“随意所之,信笔而去,喜则以文为戏,悲则以言志痛”。他”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縠一幅楷字写成,名曰《芙蓉女儿诔》,前序后歌”(冰鲛縠:“鲛”读 jiāo,“縠”读 hú,一种绉纱),于月下挂在芙蓉枝上,泣涕而念。[⁷]
诔文里的晴雯。 序文开端套用祭文常式,却写得极郑重:
维太平不易之元,蓉桂竞芳之月,无可奈何之日,怡红院浊玉,谨以群花之蕊、冰鲛之縠、沁芳之泉、枫露之茗……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。[⁷]
写她的品貌,连用四喻:
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,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,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,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。[⁷]
写她的被害,是”花原自怯,岂奈狂飙;柳本多愁,何禁骤雨”;是”高标见嫉,闺帏恨比长沙;直烈遭危,巾帼惨于羽野”——以含冤受屈的古人为比,语气已远超一个丫鬟的分量。[⁷] 结尾一联,更是全篇的顶点(“绡”读 xiāo,“垄”读 lǒng):
自为红绡帐里,公子情深,始信黄土垄中,女儿命薄![⁷]
后一段”歌而招之”,铺陈素女、宓妃、弄玉、嵩岳之妃、骊山之姥诸神相迎,仿佛真在招一个仙去之魂,末了收在八个字:
呜呼哀哉!尚飨![⁷]
“竟是为谁之谶”:黛玉改字。 诔文念罢,第七十九回里,花影中走出来的是林黛玉。她先说”好新奇的祭文”,又指出”红绡帐里”未免熟滥,提议改用他们窗上现成的”霞影纱”,改成”茜纱窗下,公子多情”(“茜”读 qiàn)。宝玉一改再改,最后定为:
茜纱窗下,我本无缘;黄土垄中,卿何薄命。[⁸]
黛玉听了,当场”忡然变色”(“忡”读 chōng),“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,外面却不肯露出”,只连忙含笑点头称妙。[⁸]
脂批怎么读这篇诔。 正因这一改,脂砚斋留下了极关键的一条批语。第七十九回庚辰本双行夹批说:
如此我亦为妥极。但试问当面用”尔""我”字样究竟不知是为谁之谶,一笑一叹。一篇诔文总因此二句而有,又当知虽诔晴雯而又实诔黛玉也。奇幻至此!若云必因晴雯诔,则呆之至矣。[⁹]
同回另一条庚辰双行夹批更直白:“慧心人可为一哭。观此句便知诔文实不为晴雯而作也。“[⁹] 蒙府本回末总批也点出,作诔之后”黛玉飘然而至,增一番感慨”。[⁹]
需要说明的是:这是脂批与后世红学的读法,不是曹雪芹在正文里明说的意思。宝玉改句、黛玉变色的白描是事实,脂批”实诔黛玉”是解释——两者层次不同。本文所引《红楼梦》正文均据维基文库,脂批抄本的用字、回目与他本互有异文,涉及处已随文标明版本;凡脂批与”晴为黛影""实诔黛玉”一类读法,均属脂砚斋及后世红学家的诠释,而非作者的明确陈述。
八、脂批里的晴雯
脂砚斋对晴雯,是偏爱而痛惜的。最集中一批批语在第七十七回。写她被逐时,庚辰本双行夹批连下数条:
只此一句便是晴雯正传。可知晴雯为聪明风流所害也。一篇为晴雯写传,是哭晴雯也。非哭晴雯,乃哭风流也。[⁹]
又有”总哭晴雯”、“不独为晴雯一哭,且为宝玉一哭亦可”、“余亦不知,盖此等冤实非晴雯一人也”等语。[⁹] 写她与宝玉永绝,蒙府本回末总批说这是”消魂文字”,并留意到全书的一处呼应:前文袭人奔丧时宝玉夜里吃茶先呼袭人,此处又夜来吃茶先呼晴雯。[⁹]
第七十八回的脂批,则指出这一回文章的主次。蒙府本回前总批说:
文有宾主,不可误。此文以《芙蓉诔》为主,以《姽婳词》为宾……[⁹]
也就是说,同回那篇写林四娘、恒王的《姽婳(guǐ huà)词》,在脂批看来只是陪衬,《芙蓉女儿诔》才是这一回真正的主体。
九、余论:心比天高,身为下贱
晴雯的故事,始于第五回一首判词,终于第七十八回一篇诔文。判词里的每一句,几乎都在她身上应验了。
《芙蓉女儿诔》之所以动人,不只因为辞采。宝玉以楚辞的腔调(远师《离骚》《九辩》)来写这篇祭文,又把晴雯比作遭谗受屈的古人——这就为一个丫鬟的死亡,争了一份在书里、在礼法之外才有的体面。而脂批”虽诔晴雯而又实诔黛玉”一句,又把这份哀悼悄悄指向了全书更大的悲剧:晴雯之死,是黛玉之死的先声。
读晴雯,读的是一个人如何在”下贱”的身份里,始终不肯把自己活低。
引用来源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五回——回目”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”;金陵十二钗又副册晴雯判词”霁月难逢,彩云易散。心比天高,身为下贱。风流灵巧招人怨,寿夭多因毁谤生,多情公子空牵念”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26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三十一回——回目”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”;晴雯跌扇、顶撞、撕扇;“千金难买一笑,几把扇子能值几何”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26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五十一回——回目”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”;晴雯夜出受寒致病;从幔中伸手,“两根指甲,足有三寸长,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”;胡庸医误用枳实、麻黄,宝玉斥为”狼虎药”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26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五十二回——回目”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”;平儿议虾须镯、坠儿偷镯;晴雯用一丈青戳坠儿并被撵出;雀金呢烧洞、“说不得,我挣命罢了”、病补雀金裘、“补虽补了,到底不象”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26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七十三、七十四回——第七十三回回目”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”,傻大姐拾绣春囊;第七十四回回目”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”(庚辰本”抄检”作”抄拣”),王善保家的进谗,王夫人”水蛇腰,削肩膀,眉眼又有些象你林妹妹”,晴雯倒箱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26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七十七回——回目”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”;晴雯被从炕上拉下撵出;宝玉私探、咬指甲、互换内衣、“早知如此,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”;灯姑娘”各不相扰”;宝玉梦”你们好生过罢,我从此就别过了”;晴雯身世(赖大家买来、孝敬贾母、转与宝玉)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26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七十八回——回目”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”;晴雯司芙蓉花神;宝玉撰《芙蓉女儿诔》,序、歌全文;“远师楚人之《大言》《招魂》《离骚》《九辩》……”;“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……”;“高标见嫉,闺帏恨比长沙”;“自为红绡帐里,公子情深,始信黄土垄中,女儿命薄”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26
- 曹雪芹《红楼梦》第七十九回——回目”薛文起悔娶河东狮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”;黛玉评诔、改”红绡帐里”为”茜纱窗下”;宝玉定为”茜纱窗下,我本无缘;黄土垄中,卿何薄命”;黛玉”忡然变色”,维基文库,访问日期:2026-09-26
- 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——第八回甲戌本双行夹批”余谓晴有林风,袭乃钗副,真真不假”;第七十七回庚辰本双行夹批”只此一句便是晴雯正传……非哭晴雯,乃哭风流也""总哭晴雯""不独为晴雯一哭,且为宝玉一哭亦可""余亦不知,盖此等冤实非晴雯一人也”;第七十七回蒙府本回前、回末总批;第七十八回蒙府本回前总批”此文以《芙蓉诔》为主,以《姽婳词》为宾”;第七十九回庚辰本双行夹批”虽诔晴雯而又实诔黛玉也""观此句便知诔文实不为晴雯而作也”、蒙府本回末总批,维基文库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,访问日期:2026-09-26